终于又是月底。放假在家整整一月，每日只是吃饭睡觉，偶尔翻柜里久不亲近的书籍——当然也是看不进去，只不过找找当年没有发现的或者已经遗忘了的插图，寻那一个惊喜罢了。扉页标记的时间明白定格在十年前，可是我却似邂逅这些拙劣的古版绣像在昨夜。唐诗里头的字句再也组合不出当初初遇时的韵味，而我对着满纸教人“飞箝”、“捭阖”的狡黠字句竟也无话想说。滔滔不绝的文字与欲诉的我相对两无言，我不知它的奥义，它亦不解我的深情。只是读到“洛城重相见，绰绰为当垆”处竟然有一丝欣慰，我期待着他们的喃喃细语里面的冷暖，新鲜的肉体碰撞的温存；可惜又是没有，又是无语凝噎。凝噎，凝噎。我唤不醒千年沉寂的文字，便也索性独自吞下我的歌与呼号。肠断有谁听。

顶灯下有一只蝙蝠在盘旋。有无数只蚊虫在盘旋。稀稀拉拉的远处的灯影，呼应着窗外的蛙声一片。这安静却不安分的夜。灯光恍惚了。是头顶上一只庞大的昆虫撞上了灯边的蜘蛛网。一跳，再一跳，终于挣脱；然后再扑向灯火，再在网中挣扎；如是几次终于挣不脱，永远老实地裹在一团里。蝙蝠“嘎”地一声叫——也不知是欢喜还是悲伤——绕过门缝，遂隐入屋外的黑暗去。我却也不欢喜，也不悲伤，徘徊在黑暗与光明也是它的宿命。循环直至于漠然，无聊直至于平庸，失语直至于死亡。

放下书在看墙上挂着的凭空想象的城市设计图。城市如同一只怪兽，四处吞噬土地。这个火车拉来的城市本来不过是一个破烂的小村庄，汲取着池河一汪水缓缓地流；几十年来一直平静得如一潭死水，三条还算气派的石板路串起一小片热闹的店铺，后面的巷子里密密地排着住家；然而在千禧年前六七年终于变得不安，国道一圈一圈往外迁移直到无处可迁，前几年奠基的郊区工业园又要匆匆外移。新城一层层地起来了，在曾经的天际；石板路淡了，烂了，没了。宏伟的规划依然赶不上城市的膨胀。尘土飞扬的水泥路苍白得无法书写故事。粉刷一新的高楼骄傲得让人无处安家。咀嚼蟋蟀的吟唱，我想念遥远而显眼的小城钟声，和与之相关的一切模糊的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