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智囊》之闺智部
作者:冯梦龙
《智囊全集》初编于明代天启六年(1626年),全书共收上起先秦、下迄明代的历代智囊故事1200余则,是一部中国人民智慧的创造史和实践史。书中所表现的人物,都在运用智慧和谋略创造历史。它既是一部反映古人巧妙运用聪明才智来排忧解难、克敌制胜的处世奇书,也是中国文化史上一部篇幅庞大的智谋锦囊。 闺智部·总序作者:冯梦龙
【原文】
冯子曰:语有之:“男子有德便是才,妇人无才便是德。”其然,岂其然乎?夫祥麟虽祥,不能搏鼠;文凤虽文,不能攫兔。世有申生,孝己之行,才竟何居焉?成周圣善,首推邑姜,孔子称其才与九臣埒,不闻以才贬德也!夫才者,智而已矣,不智则懵,无才而可以为德,则天下之懵妇人毋乃皆德类也乎?譬之日月:男,日也;女,月也。日光而月借,妻所以齐也;日殁而月代,妇所以辅也。此亦日月之智,日月之才也!今日必赫赫,月必噎噎,曜一而已,何必二?余是以有取于闺智也。贤哲者,以别于愚也;雄略者,以别于雌也。吕、武之智,横而不可训也。灵芸之属智于技,上官之属智于文,纤而不足,术也。非横也,非纤也,谓之才可也,谓之德亦可也。若夫孝义节烈,彤管传馨,则亦闺闼中之麟祥凤文,而品智者未之及也。
译文及注释作者:佚名
译文
冯梦龙说:俗语说:“男人有德便是才,妇人无才便是德。”这话当然不对。就像麒麟虽然是吉祥之物,但不能捕鼠;凤凰虽然是美丽的象征,但不能猎兔。而像春秋时期申生这样的仁孝,也不能代表他有治国定乱的才能。周朝最被称誉的女子,首推邑姜,孔子赞赏她的才能不下于当时的所有功臣豪杰,圣人没有因为邑姜的才能而贬损她的德行。所谓的才能,也就是智慧,没有智慧就是无知,如果没有才干等于有德,那是否等于说天下那些无知的村姑村妇,都是德行高洁之人呢?就如同日月,男子如日,女子如月。月亮要借助日光才能明亮,所以妻子向丈夫行芹,日落之后月光照明,因此女子是男子的辅助,这就是日、月的智慧和才能。当太阳照耀的时候,月亮肯定是隐晦的。那么只要有一个照耀天空就可以了,何必有两个呢?这就是我编集“闺智”部的原因。编集“贤哲”卷,是为了与愚蠢者相区别;编集“雄略”卷,是为了与其他妇女相区别。至于吕后与武则天的智慧,那是专横而不足为训。而灵芸一类人的智慧在于技巧,上官一类人的智慧在于文采,都是细枝末叶,不足称为智慧,只是一种术业。至于这些不是专横、不是心计的,称为才能也可以,称为德行也可以。至于孝妇烈女一类,已载于史册,如同妇女中的麒麟和凤凰,而研究智慧的人一般都不把他们置于此类人之中。
注释
①邑姜:周武王之后,太公望姜尚之女,成王之母。
②噎噎:阴晦的样子。
③彤管传馨:彤管:赤管笔,彤管传馨即载以史册,流芳千古之意。
闺智部·马皇后
作者:冯梦龙
【原文】
高皇帝初造宝钞,屡不成。梦人告曰:“欲钞成,须取秀才心肝为之。”觉而思曰:“岂欲我杀士耶?”马皇后启曰:“以妾观之,秀才们所作文章,即心肝也。”上悦,即于本监取进呈文字用之,钞遂成。
译文及注释作者:佚名
译文
明太祖即位初期想发行纸币,但筹备过程中屡次遭遇困难,有一天夜晚梦见有人告诉他说:“此事若想成功,必须取秀才心肝。”太祖醒后,想到梦中人话,不由说道:“难道是要我杀书生取心肝吗?”一旁的马皇后提醒太祖说:“依臣妾的想法,所谓心肝,就是秀才们所写的文章。”太祖听了大为赞赏,立即命有关官员呈上学者的研究心得,终使纸币得以顺利发行。
注释
①宝钞:纸币。
②马皇后:郭子兴养女,朱元璋在郭子兴手下时,嫁给朱元璋。她有智鉴,好书史,常劝明太祖定天下以不杀人为本。
作者:冯梦龙
【原文】
肃宗宴于宫中,女优弄假戏,有绿衣秉简为参军者。天宝末,番将阿布思伏法,其妻配掖庭,善为优,因隶乐工,遂令为参军之戏。公主谏曰:“禁中妓女不少,何须此人?使阿布思真逆人耶,其妻亦同刑人,不合近至尊之座;若果冤横,又岂忍使其妻与群优杂处,为笑谑之具哉?妾虽至愚,深以为不可。”上亦悯恻,遂罢戏而免阿布思之妻,由是咸重公主。公主,即柳晟母也。
译文及注释作者:佚名
译文
唐肃宗在宫中欢宴群臣的时候,宴席中有女艺人表演助兴,其中有一段是穿着绿衣手拿着简牌,模仿参军打扮的表演。天宝末年,番将阿布思获罪被杀,他的妻子被发配宫廷,她善于演戏,就隶于乐工。肃宗让她表演参军。公主劝阻他说:“宫中女乐已经够多的了,怎么用得着这个人呢?再说,如果阿布思真的是个叛将,那么他的妻子也该被视为受刑之人,按法律是不能接近皇上身边的;如果阿布思是含冤而死,皇上又怎能忍心让他的妻子和其他的艺人杂处,成为别人娱乐助兴的工具呢?臣妾虽然愚笨,仍然深切认为不可以这样做。”肃宗听后,不由得同情起阿布思的妻子来,于是下令取消了演出,另外也赦免了阿布思的妻子。从此以后对公主也就更加敬重。这位公主,就是柳晟的母亲。
注释
①有绿衣秉简为参军者:唐代的参军戏是一种滑稽表演,其中参军的角色穿绿衣、持牙简。
②阿布思伏法:阿布思,突厥人,为唐番将,被杨国忠、安禄山诬陷冤死。
③配掖庭:即配入宫中为奴。
作者:冯梦龙
【原文】
乐羊子尝于行路拾遗金一饼,还以语妻,妻曰:“志士不饮盗泉,廉士不食嗟来,况拾遗金乎?”羊子大惭,即捐之野。
乐羊子游学,一年而归。妻问故,羊子曰:“久客怀思耳。”妻乃引刀趋机而言曰:“此织自一丝而累寸,寸而累丈,丈而累匹。今若断斯机,则前功尽捐矣!学废半途,何以异是?”羊子感其言,还卒业,七年不返。
乐羊子游学,其妻勤作以养姑。尝有他舍鸡谬入园,姑杀而烹之,妻对鸡不餐而泣,姑怪问故,对曰:“自伤居贫,不能备物,使食有他肉耳。”姑遂弃去不食。
〔评〕返遗金,则妻为益友;卒业,则妻为严师;谕姑于道,成夫之德,则妻又为大贤孝妇。
译文及注释作者:佚名
译文
有一次乐羊子在路边捡到一锭金子,回家后他把这件事告诉了妻子,妻子说:“有志节的人从来不喝‘盗泉’之水,廉节的人从来不吃乞讨得来的食物,更何况是捡来的金子呢?”乐羊子听后非常惭愧,立即把金子放回了路边。
乐羊子离家求学,一年后突然返回家中。妻子问他为什么,乐羊子说:“长时间客居他乡心中想家,因此就回来了。”他的妻子拿着剪刀走到织布机旁边,对乐羊子说:“这匹绢布是从一丝一线累积而成尺寸,再从尺寸累积而成丈,最后成为一匹,现在如果我剪掉织布机只织到一半的布,那么以前所织的布,就全都成为没有用的废物了。现在你求学半途而废,和我将这个半成品毁掉有什么差别呢?”乐羊子被妻子所说的这番话所触动,回去接着完成了学业,七年没有回过家。
乐羊子离家求学期间,妻子辛勤持家,侍养婆婆。有一次,邻居家所养的鸡误闯入了乐羊子家中,婆婆就将鸡抓住做菜吃。到吃饭的时候,乐羊子的妻子知道了鸡的来历后,一直对着那盘鸡流泪,也不吃饭。婆婆感到非常奇怪,询问她原因,乐羊子的妻子说:“我是难过家中太穷,没有好吃的菜,您才去吃邻居家的鸡的。”婆婆听到后非常惭愧,就把鸡丢弃不食。
评译
劝勉丈夫不拾遗金,乐羊子的妻子可以说是一个益友;断织布鼓励丈夫坚持完成学业,乐羊子的妻子可以说是一个严师;用道理晓谕婆婆,保全丈夫的名声,又可以说是一个贤德的孝妇了。
注释
①机:织机。
②姑:指婆婆。
③谬:误。
作者:冯梦龙
【原文】
陶侃母湛氏,豫章新淦人。初侃父丹聘为妾,生侃。而陶氏贫贱,湛每纺绩赀给之,使交结胜己。侃少为浔阳县吏,尝监鱼梁,以一封鲊遗母,湛还鲊,以书责侃曰:“尔为吏,以官物遗我,非唯不能益我,乃以增吾忧矣。”鄱阳范逵素知名,举孝廉,投侃宿。时冰雪积日,侃室如悬磬,而逵仆马甚多,湛语侃曰:“汝但出外留客,吾自为计。”湛头发委地,下为二髲,卖得数斛米。斫诸屋柱,悉割半为薪,剉卧荐④以为马草,遂具精馔,从者俱给,逵闻叹曰:“非此母不生此子。”至洛阳,大为延誉,侃遂通显。
译文及注释作者:佚名
译文
陶侃的母亲湛氏是豫章新淦人,早年被陶侃的父亲纳为妾,生下陶侃。陶家穷困,湛氏每天辛勤地纺织供给陶侃日常所需,让他结交才识高的朋友。陶侃年轻的时候当过浔阳县衙的小吏,曾经掌管鱼市的交易。有一次他派人送给母亲一条腌鱼,湛氏将腌鱼退回,并且写信责备陶侃说:“你身为官吏,假公济私把鱼拿来送给我,这不但不能让我高兴,反而会增加我的忧愁。”鄱阳的范逵以孝闻名,被举为孝廉。一次他投宿在陶侃家,正好遇到连日冰雪,陶侃家中空无一物,而范逵随行仆从和马匹很多,湛氏对陶侃说:“你只管到外面请客人留下来,我自有打算。”湛氏剪下自己的长发,做成两套假发,卖出去后买回来几斗米,再将细屋柱砍下作为柴薪,然后将睡觉用的草垫一割为二,作为马匹的粮草,就这样准备了丰盛的馔食,周全地招待了范逵主仆。范逵后来知道了这件事,感慨地说:“没有湛氏这样的母亲,是生不出陶侃这样的儿子的。”到了洛阳之后,他对陶侃大加赞赏,极力推荐陶侃,后来陶侃终于出人头地。
注释
①孝廉:当时一门选举科目的名称,推举能孝顺父母、德行廉洁清正之人。
②悬磬:形容空无所有,喻极贫。
③髲:假发。
④荐:草垫。
闺智部·赵括母 柴克宏母
作者:冯梦龙
【原文】
秦、赵相距长平,赵王信秦反间,欲以赵奢之子括为将而代廉颇。括平日每易言兵,奢不以为然,及是将行,其母上书言于王曰:“括不可使将。”王曰:“何以?”对曰:“始妾事其父,时为将,身所奉饭饮而进食者以十数,所友者以百数,大王及宗室所赏赐者,尽以予军吏,受命之日,不问家事;今括一旦为将,东向而朝,军吏无敢仰视之者,王所赐金帛,归藏于家,而日视便利田宅可买者买之,父子异志,愿王勿遣。”王曰:“母置之,吾已决矣。”括母因曰:“王终遣之,即有不称,妾得无坐。”王许诺。括既将,悉变廉颇约束,兵败身死,赵王亦以括母先言,竟不诛也。
后唐龙武都虞侯柴克宏,再用之子也。沈默好施,不事家产,虽典宿卫,日与宾客博弈饮酒,未尝言兵,时人以为非将帅才。及吴越围常州,克宏请效死行阵,其母亦表称克宏有父风,可为将,苟不胜任,分甘孥戮。”元宗用为左武卫将军,使救常州,大破敌兵。
〔评〕括母不独知人,其论将处亦高。
括唯不知兵,故易言兵;克宏未尝言兵,政深于兵。赵母知败,柴母知胜,皆以其父决之,异哉!
译文及注释作者:佚名
译文
战国时期秦国和赵国两国的军队在长平列队对阵,赵王中了秦国的反间计,想要派赵奢的儿子赵括代替廉颇为将。赵括平素轻率谈论用兵,赵奢对此不以为然。赵括即将率兵启程的时候,他的母亲亲自上书赵王,说:“赵括不能担当将领的职责。”赵王问:“为什么?”赵母说:“当初赵括的父亲在世为将时,想要去亲身侍奉他饮食的人就有十几个,和他结交为友的则有一百多位;国君以及宗室所赏赐的东西,先夫都会全都分给手下的官兵;每当接受君王的命令之后,便不问家事专心投入战事准备之中;现在赵括做了将军,军官们没有人敢抬头看他,君王一有了赏赐,他就全部拿回家中收藏起来;看到便宜的田宅,能买的就将它们买下来。他们父子的心志是不一样的,希望大王不要派他去。”赵王说:“你不要再多说了,孤王已经决定了。”赵母说:“既然大王已经决定,如果今后赵括做了不称职的事情,请不要治我的罪。”赵王答应了她。赵括代替廉颇做将军之后,完全改变了廉颇的作战方式,最后果真兵败身死,赵王因为有言在先,因此赵母并没有受到牵连。
南唐的龙武都虞侯柴克宏是柴再用的儿子。平素不善言谈但是喜欢帮助别人,平时不重视自家产业的经营,虽然他身为禁宫警卫,但是每天和朋友下棋喝酒,从来没有听到他谈论用兵之道,有人因此断定他绝非将帅之才。后来吴越围攻常州的时候,柴克宏请求准许自己随军御敌,他的母亲也上表章说儿子有乃父的风范,可以任命为将领,如果日后柴克宏有失职之处,愿意领罪受罚。元宗于是任命他为左武卫将军,让他救援常州,结果果真大破敌兵。
评译
赵母不仅了解自己的儿子,而且议论为将之道的见解也颇为高明。
正因为赵括只知道死读兵书,不懂得军事,因此才敢轻易地谈论兵事;柴克宏没有谈论过兵事,却是深懂得用兵之道。赵母知道自己的儿子带兵必定失败,柴母知道自己的儿子为将必定成功,两位母亲都是从他们的父亲来评断儿子日后的作为,不能不令人称奇。
注释
①易:轻率。
②后唐:这里指五代十国时期的南唐。
作者:冯梦龙
【原文】
东阳少年起兵,欲立令史陈婴为王。婴母曰:“暴得大名不祥,不如有所属,事成封侯;不成,非世所指名也。”婴乃推项梁。
王陵以兵属汉,项羽取陵母置军中。陵使至,则东向坐陵母,欲以招陵。陵母私送使者,泣曰:“愿为妾语陵,善事汉王,汉王长者,毋以老妾故持二心。”遂伏剑而死。(边批:干净。)
〔评〕婴母知废,胜于陈涉、韩广、田横、英布、陈豨诸人;陵母知兴,胜于亚父、蒯通、贯高诸人。姜叙讨贼,其母速之,马超叛,杀刺史、太守,叙议讨之,母曰:“当速发,勿顾我。”超袭执叙母,母骂超而死,明大义也;乃楚项争衡,雌雄未定,而陵母预识天下必属长者,而唯恐陵失之,且伏剑以绝其念,死生之际,能断决如此,女子中伟丈夫哉!徐庶之不终于昭烈也,其母存也,陵母不伏剑,陵亦庶也。
译文及注释作者:佚名
译文
秦朝时期东阳的年轻人起,兵想要拥立县里的官吏陈婴为王。陈婴的母亲说:“突然获得这么高的名声不是什么好事,不如依附他人,如果起义成功了,日后仍然能够封侯;即使是失败了,也不至于成为后人唾骂的对象。”于是陈婴就率军推举项梁为王。
王陵率兵投靠汉王刘邦,项羽把王陵的母亲请来,安置在军中,王陵派人探问消息,项羽就让王陵的母亲坐在东面的位置上,以表示自己的尊敬,想以此来招降王陵。王陵的母亲在私底下送别使者的时候,哭着对他说:“希望你替我转告王陵,让他好好侍奉汉王,汉王是长者,不要因为我而对汉王抱持二心。”然后引剑自杀了。(边批:王陵的母亲事情做得干净。)
评译
陈婴的母亲在起义之前,就已经断定必败,仅这点就已经超过了陈涉、韩广、田横、英布、陈豨等人;王陵的母亲断定刘邦必胜,也超过了亚父、蒯通、贯高等人。姜叙讨贼,他的母亲催促他,马超叛乱,杀死刺史、太守,姜叙商议要讨伐马超,他的母亲说:“应当迅速发兵,不要管我。”马超突袭抓住了姜叙的母亲,姜叙的母亲大骂马超而死,这是深明大义的行为;楚汉相争,胜负没有定论的时候,王陵的母亲已经断言天下必定会属于汉王所有,唯恐王陵失去辅佐汉王平天下的机会,而引剑自杀,了断王陵心中的牵挂,在生死关头能够如此果断,真可以说是位女中丈夫了。徐庶最后不能辅佐刘备,是因为要保全自己母亲的性命,如果王陵的母亲没有自杀,那么王陵的遭遇也将会和徐庶一样吧!
注释
①令史:县里的官吏。
作者:冯梦龙
【原文】
初,叔向晋大夫羊舌肸欲娶于申公巫臣氏,其母欲娶其党。叔向曰:“吾母多而庶鲜,吾惩舅氏矣。”其母曰:“子灵之妻夏姬也杀三夫、一君、一子,而亡一国两卿矣,可无惩乎?吾闻之:甚美必有甚恶。昔有仍氏生女,发黑而美,光可以鉴,名曰玄妻。乐正后夔取之,生伯封,实有豕心,贪惏无厌,忿颣无期,谓之封豕。有穷后羿灭之,夔是以不祀。今三代之亡,共子之废,皆是物也,汝何以为哉?夫有尤物,足以移人,苟非德义,则必有祸。”叔向惧,不敢取。平公强使取之。生伯石。伯石始生,叔向之母视之,及堂,闻其声而还,曰:“是豺狼之声也!狼子野心,非是,莫丧羊舌氏矣。”遂弗视。
译文及注释作者:佚名
译文
春秋时,晋大夫叔向想娶申公巫臣的女儿为妻,可是叔向的母亲却希望他娶自己娘家的人。叔向说:“我的庶母虽然很多,但是庶兄弟却很少,我讨厌亲上加亲。”他母亲说:“子灵的妻子夏姬害死了三个丈夫、一个国君、一个儿子,导致一个国家和两位卿大夫灭亡,这还不够可怕吗?我听说:世上出现过分美丽的女人,必然有凶险万端的祸事伴随而来。古时的有仍氏生了个女儿,一头青丝又黑又美,光可鉴人,人称她为玄妻。后来乐正后夔娶她为妻,生了个儿子名叫伯封。这儿子的性情像猪一样,贪婪无厌,凶狠无度,所以人们给他取了一个‘封豕’的外号。后来有穷国的后羿把伯封杀了,从此夔氏断了香火。三代的灭亡,和晋太子申生的废立,祸端都是出在美女,你为什么还要娶美女呢?天生的美人足以迷惑人心,假使没有完美的品德,一定会带来灾祸。”叔向听了母亲的话,觉得害怕,就打消娶申公巫臣的女儿为妻的念头。可是晋平公却强逼叔向娶申公巫臣的女儿。婚后生了个儿子名叫伯石。当伯石出生时,叔向的母亲前去探视,才到堂前,听见婴儿的哭声就掉头而走,说:“这哭声简直像豺狼的声音!狼子野心,如果有了他,恐怕我们羊舌家会灭亡。”她因而不肯探视孙子。
注释
①光可以鉴:光亮可以照人。
②尤物:极美的女人。
③移人:使人迷失本性,丧失理智。
作者:冯梦龙
【原文】
严延年守河南,酷烈好杀,号曰“屠伯”。其母从东海来,适见报囚,大惊,便止都亭,不肯入府。因责延年曰:“天道神明,人不可独杀,我不意当老见壮子被刑戮也,行矣,去汝东归,扫除墓地。”遂去归郡。后岁余,果败诛。东海莫不贤智其母。
译文及注释作者:佚名
译文
汉朝河南郡太守严延年凶狠好杀,河南郡的人都称他为“屠伯”。一天,他的母亲从家乡过来,正好遇到他在处决囚犯,看到之后大为震惊,便留在都亭,不肯走进郡府。她看到严延年后便责备他说:“人一定要敬畏天道神明,不可以任意杀人,我不想在年老之时看到自己正值壮年的儿子遭受刑戮。我要回去了,离开你向东回家乡,为你整理好墓地。”于是她回到了东海郡,一年多之后,严延年果然被判死刑。东海郡的人都称赞他母亲的贤明与智慧。东回家乡,为你整理好墓地。”于是她回到了东海郡,一年多之后,严延年果然被判死刑。东海郡的人都称赞他母亲的贤明与智慧。
注释
①东海:指东海郡,严延年的家乡。
②都亭:官府在城外设置的用于招待的亭舍。
③人不可独杀:指杀人的人也应当被杀。
作者:冯梦龙
【原文】
晋伯宗朝,以喜归。其妻曰:“子貌有喜,何也?”曰:“吾言于朝,诸大夫皆谓我智似阳子。”对曰:“阳子华而不实,主言而无谋,是以难及其身,子何喜焉?”伯宗曰:“我饮诸大夫而与之语,尔试听之。”曰:“诺。”其妻曰:“诸大夫莫子若也。然而民不能戴其上久矣,难必及子,盍亟索士,憖庇州犁,伯宗子焉?”得毕阳。后诸大夫害伯宗,毕阳实送州犁于荆。初,伯宗每朝,其妻必戒之曰:“盗憎主人,民怨其上,子好直言,必及于难。”
译文及注释作者:佚名
译文
春秋时期晋国大夫伯宗早朝后非常高兴地回到家里,他的妻子问他说:“夫君的样子非常高兴,有什么喜事呢?”伯宗说:“今天我在朝上奏事,大夫们都夸我和阳处父(晋国的太傅)一样有智慧。”妻子说:“阳处父徒有美丽的外表,可是他的内心却不实在。说话冲动而没有经过深思,因此后来才会惹祸上身。他们夸夫君像他,这有什么可高兴的呢?”伯宗说:“我请那些大夫到家中来饮酒,你听我和他们的议论,就会知道了。”妻子说:“好。”之后,妻子说:“其他大夫都不能比上夫君您,但是百姓不满长官已经很久了,我怕夫君会因此遭受殃及,为什么不招募侍卫保护州犁(伯宗儿子)的安全呢?”于是找到毕阳。后来诸大夫想要陷害伯宗,州犁于是在卫士毕阳的护卫下逃往楚国避难。当初伯宗每次上朝之时,他的妻子都会提醒他说:“盗匪憎恶有钱的富人,饥民怨恨不爱民的官吏。夫君平时喜欢疾言直谏,要提防因此而招致灾祸。”
注释
①朝:上朝。
②诺:好的。
③戴:拥戴。
④憖庇:托人保护。
作者:冯梦龙
【原文】
晋公子重耳至曹,曹共公闻其骈胁,使浴而窥之。曹大夫僖负羁之妻曰:“吾观晋公子之从者皆足以相国,若以相,夫子必反其国,反其国,必得志于诸侯,得志于诸侯而诛无礼,曹其首也,子盍早自贰焉。”乃馈盘餐,置璧焉,公子受餐反璧,及重耳入曹,令无入僖负羁之宫。
〔评〕僖负羁始不能效郑叔詹之谏,而私欢晋客;及晋报曹,又不能夫妻肉袒为曹君谢罪,盖庸人耳。独其妻能识人,能料事,有不可泯没者。
译文及注释作者:佚名
译文
晋公子重耳到达曹国时,曹共公听说重耳天生肋骨连成一片,于是就趁重耳洗澡时,故意走近他身边偷看。曹大夫僖负羁的妻子说:“我看晋公子重耳的随从,个个都是将相之才,重耳在他们辅佐下,日后一定能重返晋国,登上王位;重耳成为晋君之后,也一定能成为天下诸侯的霸主;一旦成为霸主,必然会诛伐以前曾对他无礼的国家,那么第一个遭殃的一定是曹国。你为什么不趁现在结交重耳呢?”于是僖负羁派人送了一盘食物给重耳,并且暗中放了一块宝玉在食物里,可是重耳只收下食物,却退回宝玉。日后,重耳即位为晋文公,果然攻打曹国,他念及僖负羁当年的厚遇,特别下令三军不得侵入僖负羁住的地方。
评译
僖负羁不能仿效叔詹劝郑伯杀重耳在先,却私下巴结重耳;等重耳再返曹国,僖负羁又没有挺身为曹共公的怠慢谢罪在后,实在是没有见识的庸人。唯独他的妻子,不仅有眼光,而且能推断事理,不得不令人另眼相看。
注释
①反:同“返”,指返回晋国执政。
②得志:这里指称霸。
作者:冯梦龙
【原文】
李夫人病笃,上自临候之。夫人蒙被谢曰:“妾久寝病,形貌毁坏,不可以见帝,愿以王及兄弟为托。”李生昌邑哀王。上曰:“夫人病甚,殆将不起,属托王及兄弟,岂不快哉!”夫人曰:“妇人貌不修饰,不见君父,妾不敢以燕媠见帝。”上曰:“夫人第一见我,将加赐千金,而予兄弟尊官。”夫人曰:“尊官在帝,不在一见。”上复言,必欲见之,夫人遂转向嘘唏而不复言。于是上不悦而起,夫人姊妹让之曰:“贵人独不可一见上,属托兄弟耶?何为恨上如此?”夫人曰:“夫以色事人者,李夫人色衰而爱弛,爱弛则恩绝,上所以恋恋我者,以平生容貌故。今日我毁坏,必畏恶吐弃我,(边批:识透人情。)尚肯复追思闵录其兄弟哉?所以不欲见帝者,乃欲以深托兄弟也。”及夫人卒,上思念不已。
译文及注释作者:佚名
译文
李夫人病势危急之时,汉武帝亲自来探病,李夫人听说皇帝来了,赶紧用被子蒙住脸说:“臣妾生病期间,形容憔悴,不敢见皇上,只希望将臣妾儿子昌邑哀王以及臣妾兄弟托付给皇上。”(李夫人生昌邑哀王)武帝说:“夫人既然病重,快要不行了,当面托付昌邑王和兄弟,那样不是更好吗?”夫人说:“女人不修饰容貌,不能见君主和父亲。臣妾没有修饰装扮,不能见皇上。”武帝说:“只要夫人肯见朕一面,朕立即赐予千金,封夫人的兄弟高官厚爵。”夫人说:“封官是陛下的恩典,和见面没有关系。”武帝仍然坚持要见一面,可是李夫人索性转身向内,抽抽噎噎地哭了起来,汉武帝十分不高兴地离开了。夫人的姊妹纷纷埋怨说:“你为什么就不肯见皇上最后一面,托付自己的兄弟呢?为什么要让皇上怨恨呢?”夫人说:“以容貌侍奉君王的人,一旦容貌衰老,对方的爱意也会随之衰退;爱意一旦消退,那么恩情也就要断绝了。皇上之所以对我还恋恋不舍,就是因为贪恋我往昔的美貌,如果今天看到我憔悴的样子,一定会失望厌恶的,(边批:李夫人看透了人情世故。)还怎么肯以往日的恩情照顾我的兄弟呢。我之所以不肯见皇上,正是为了要托付自己的兄弟啊。”不久李夫人死了,武帝对她果然是思念不已。
注释
①李夫人:汉武帝的宠妃,其兄李广利、李延年,皆武帝朝中重臣。
②燕媠:仪容不整的样子。
③第:只要。
作者:冯梦龙
【原文】
晋公子重耳出亡至齐,齐桓妻以宗女,有马二十乘,公子安之。留齐五岁,无去心。赵衰、咎犯辈乃于桑下谋行,蚕妾在桑上闻之,以告姜氏。姜氏杀之,劝公子趣行,公子曰:“人生安乐,孰知其他?”姜氏曰:“子一国公子,穷而来此。数子者以子为命,子不疾反国报劳臣,而怀女德,窃为子羞之。且不求,何时得功?”乃与赵衰等谋醉重耳,载以行。
张氏,司马懿后也,有智略。懿初辞魏武命,托病风痹不起。一日晒书,忽暴雨至,懿不觉自起收之,家唯一婢见,后即手杀婢以灭口,而亲自执爨。
〔评〕五伯桓、文为盛,即一女一妻,已足千古。
译文及注释作者:佚名
译文
晋公子重耳出奔齐国,齐桓公把宗族中的姑娘嫁给他为妻,并且还送给他二十辆马车,重耳安然接受了。重耳在齐国住了五年仍然没有想离开的意思。随行的家臣赵衰、咎犯等人聚集在桑树下商议,这时正好有养蚕的女奴在树上采桑叶,偷听到了他们的计划,就将所听到的告诉了姜氏。姜氏将养蚕女给杀了,并劝重耳离开齐国。重耳说:“人生求的就是安乐,何必去管其他的事情呢?”姜氏说:“夫君是一国公子,被迫出奔到齐国,追随夫君的臣子个个都愿意为夫君效死命。夫君如果不急于重返晋国夺位报答臣子,只是一味留恋妻子和贪图享乐,臣妾实在是为夫君感到惭愧。现在如果不回晋国,那什么时候才会有成功的一天呢?”于是姜氏和赵衰等人合谋,把重耳灌醉抬到车上,离开了齐国。
司马懿的妻子张氏,聪明有谋略。当初司马懿推辞了魏武帝曹操的任命,假装自己中风,卧病不起。有一天司马家晒书,忽然下起一阵暴雨,司马懿竟然不自觉地跑去收书,家中只有一名婢女看见,张氏立即将那名婢女杀了灭口,自己则接替了婢女煮饭的工作。
评译
春秋五霸中,以齐桓公、晋文公的声名最盛,靠一女一妻,就可以名垂千古了。
注释
①蚕妾:宫中养蚕的女奴。
②趣:抓紧。
③后:司马懿的妻子是在晋武帝司马炎称帝后被追封为皇后的。
作者:冯梦龙
【原文】
刘知远至晋阳,议率民财以赏将士。夫人李氏谏曰:“陛下因河东创大业,未有惠泽及民,而先夺其生资,殆非新天子所以救民之意也!请悉出军中所有劳军,虽复不厚,人无怨言。”知远从之,中外大悦。
译文及注释作者:佚名
译文
刘知远到晋阳之后,想要让百姓按人口交纳捐钱来犒赏将士。夫人李氏劝谏他说:“陛下凭借河东而拥有江山。即位初期,还没有恩惠百姓的措施,就先要剥夺他们的财产,这恐怕不是一位初登帝位的天子拯救百姓的做法。臣妾建议陛下使用府库中的资财来犒赏三军,虽然赏赐不算非常丰厚,但是这样做不会招致百姓的怨言。”刘知远采纳了夫人的建议,朝廷内外都非常高兴。
注释
①率:计算。
②中外:朝廷内外。
作者:冯梦龙
【原文】
唐李景让母郑氏,性严明。景让宦达,发已斑白,小有过,不免捶楚。其为浙西观察使,有牙将逆意,杖之而毙,军中愤怒,将为变。母闻之,出坐厅事,立景让于庭而责之曰:“天子付汝以方面,岂得以国家刑法为喜怒之资,而妄杀无罪,万一致一方不宁,岂唯上负朝廷,使垂老之母含羞入地,何以见汝之先人哉?”命左右褫其衣,将挞其背,将佐皆为之请,良久乃释,军中遂安。
〔评〕按郑氏早寡,家贫子幼,母自教之。宅后墙陷,得钱盈船,母祝之曰:“吾闻无劳而获,身之灾也。天若矜我贫,则愿诸孤学问有成,此不敢取。”遽掩而筑之,盖妇人中有大见识者。景让弟景庄,老于场屋。每被黜,母辄挞景让。此事可笑,然景让终不肯属主司,曰:“朝廷取士,自有公道,岂可效人求关节乎?”其渐于义方深矣。
译文及注释作者:佚名
译文
唐朝人李景让的母亲郑氏,是位个性严谨、处事明快的人。李景让显达时,已是发色斑白,但只要有一点小过错,仍会遭到母亲的鞭打。当李景让出任浙西观察使时,有位副将违反李景让的命令,李景让大怒之下,令人鞭打副将,没想到竟因此将副将打死。士兵们听说这件事,都感到愤恨不平,想发动兵变。李母得到消息后,就由后室走到厅堂坐下,要李景让站在庭下,责备他说:“天子交付给你军权重责,怎能以个人的喜怒而随意动用刑法,妄杀无罪之人,万一因此而导致变乱,你岂不是辜负朝廷厚恩,又使老母含羞入地,要我拿什么脸面去见你地下的祖先?”郑氏遂命左右剥去儿子的上衣,要鞭打他的脊背,左右副将都为李景让求情,过了许久,郑氏才答应原谅李景让一次,军中的情绪也得以平复。
评译
郑氏很早开始守寡,家境贫穷,儿子年纪又小,郑氏亲自教导儿子。有一天,家中宅壁突然崩塌,在宅壁间竟然藏有大批钱财,郑氏祝祷上苍说:“我听说不劳而获会招致灾祸,上天若是可怜我身家穷困,请保佑我的儿子日后能学有所成,至于这笔钱财,我不敢动用。”于是仍将这笔钱财用土掩埋,这郑氏可说是位有见识的妇人。李景让的弟弟景庄,考一辈子试始终没有中。每次落榜,李母就鞭打景让,这事就显得李母的可笑。但李景让始终不肯派任弟弟官职,他说:“朝廷任官自有一定原则,我怎可失节学别人说呢?”这句话对标榜正义的人来说,实在值得深思。
注释
①李景让:唐时名臣,官至太子少保。
②方面:一方地区。
③矜:怜悯。
作者:冯梦龙
【原文】
高凉洗氏,世为蛮酋,部落十余万家。有女,多筹略,罗州刺史冯融聘以为子宝妇。融虽世为方伯,非其土人,号令不行。洗氏约束本宗,使从民礼;参决词讼,犯者虽亲不赦。由是冯氏得行其政。高州刺史李迁仕遣使召宝,宝欲往,洗氏止之曰:“刺史被召援台,时台城被围。乃称有疾,铸兵聚众而后召君,此必欲质君以发君之兵也!愿且勿往,以观其变。”数日,迁仕果反,遣主帅杜平虏将兵逼南康。陈霸先使周文育击之,洗氏谓宝曰:“平虏今与官军相拒,势不得还;迁仕在州,无能为也,君若自往,必有战斗,宜遣使卑词厚礼,告之曰:‘身未敢出,欲遣妇参。’彼必喜而无备,我将千余人步担杂物,昌言输赕,得至栅下,破之必矣。”宝从之,迁仕果不设备,洗氏袭击,破走之。与霸先会于灨石,还谓宝曰:“陈都督非常人也,甚得众心,必能平贼,宜厚资之。”及宝卒,岭表大乱,夫人怀集百粤,数州宴然,共奉夫人为“圣母”。
隋文帝时,番州总管赵讷贪虐,诸俚獠多叛,夫人遣长史上封事,论安抚之宜,并言讷罪状。上置讷于法,敕夫人招慰亡叛,夫人亲载诏书,自称“使者”,历十余州,宣述上意,所至皆降。及卒,谥“诚敬夫人”。
〔评〕智勇具足,女中大将。
译文及注释作者:佚名
译文
南北朝时期,高凉的洗氏,世代都是蛮人的酋长,部落有十万多家。洗氏有个女儿足智多谋,罗州刺史冯融为儿子冯宝求亲,娶该女为媳妇。冯融虽然世为刺史,但是不是当地人,他的号令在当地无人听从。洗氏入门之后首先做的就是约束本族的族人,使他们遵守当地的风俗;遇到诉讼,虽然亲人犯法也不宽恕。从此以后冯氏就能顺利地推行政务了。高州刺史李迁仕派使者召请冯宝前往高州。冯宝正要前去,洗氏阻止说:“当初台城被围困的时候,朝廷征召李刺史去救援,李刺史却称病不肯去。现在他铸造兵器、聚集兵众,如今又召你去,这一定是想要扣押你做人质,好要挟你发兵帮助他。先不要去,等观察一段时间再说。”几天之后,李迁仕果然叛乱,并且派手下大将杜平虏率领军队进逼南康。陈霸先派周文育迎战。洗氏对冯宝说:“杜平虏迎战官兵,一时间不会回到高州,而李迁仕在高州也没有办法救援杜平虏。如果是夫君率军而去,李迁仕必定会和夫君交战,夫君不如派人带上厚礼,言辞谦卑地对李迁仕说:‘我不敢自己率兵,只好请妻子代替我前往。’他听后一定会非常高兴,松懈了防备,到那时我再率领一千多人徒步担着杂物,声称献礼赎罪,等到达他营前的时候再发动突然袭击,一定可以将他击败。”冯宝按照妻子所说的去做,李迁仕果然放松了防备,遭受洗氏的突然袭击之后逃跑了。洗氏和陈霸先在灨石相遇,回家之后对冯宝说:“陈都督器宇非凡又深得人心,一定能平定乱贼,我们应当全力支持他。”冯宝死后岭南地区发生大乱,洗氏全力安抚百粤各族,数州又恢复了平静,百姓们共同尊奉洗氏为圣母。
隋文帝时期,番州总管赵讷贪财暴虐,部族纷纷起义反叛。洗夫人请长史上书文帝,建议要安抚部族,并且列举了赵讷的罪状。文帝将赵讷治罪之后,特地让夫人招抚宣慰逃亡或者叛变的部族,夫人亲自用车盛载着天子的诏书,亲自担任朝廷使者,遍访了十多个州,宣扬文帝安抚部族的圣德,所到的州郡,土人都纷纷归顺。她死以后,谥号为“诚敬夫人”。
评译
洗氏智勇双全,堪称女中豪杰。
注释
①高凉:在今广东阳江西。
②方伯:州刺史。
③输赕:古时指南方的少数民族以财赎罪。
④番州:今广州。
⑤诸俚獠:指广东各部族。
作者:冯梦龙
【原文】
谢小娥者,豫章估客女也。生八岁,丧母,嫁历阳段氏。故二姓常同舟,贸易江湖间。小娥年十四,始及笄,父与夫皆为劫盗所杀,二姓之党歼焉。小娥亦伤脑折足,漂流水中,为他船所获,经夕而活。因流转乞食,至上元县,依妙果寺尼净悟。初,小娥父死时,梦父谓曰:“杀我者,‘车中猿,门东草。’”又数日后,梦其夫谓曰:“杀我者,‘禾中走,一日夫’。”小娥不能解,常书此语,广求智者辨之,历年不得。至元和八年,李公佐罢江西从事,泊舟建业,登瓦官寺阁。僧赍物为李述之,李凭栏书空,疑思嘿虑,忽然了悟,令寺童疾召小娥,谓之曰:“杀汝父者申兰,杀汝夫者申春也,其日‘车中猿’者,车字之中乃‘申’字,申非属猴乎?草下有门,门中有东,‘兰’字也。又‘禾中走’,是穿田过,亦是‘申’字,‘一日夫’者,夫上更一画,下一日,是‘春’字。其为申兰、申春可明矣!”小娥恸哭再拜,密书四字于衣,誓访二贼以复其冤。更为男子服,佣保江湖间。岁余,至浔阳郡,见纸榜子召佣者,娥应召,问其主,果申兰也。娥心愤貌顺。(边批:大有心人。)在兰左右,积二岁余,甚见亲爱,金帛出入之数无不委之。每睹谢之衣物器具,未尝不暗泣。兰与春,宗昆弟也,春家在大江北独树浦,往来密洽。一日春携大鲤兼酒诣兰,至夕,群贼毕至。酣饮,暨诸凶既去,春沉醉卧于内室。兰亦覆寝于庭,小娥潜锁春于内,(边批:贼在掌中,从容摆布。)抽佩刃先斩兰首,呼号邻人并至。春擒于内,兰死于外,获赃货至数千万。初,兰、春有党数十人,暗记其名,悉擒就戮。时浔阳太守张公嘉其孝节,免死,娥竟剪发为尼以终。(边批:还当旌异,岂特免死?)
〔评〕其智勇或有之,其坚忍处,万万难及。
译文及注释作者:佚名
译文
谢小娥是豫章商贩的女儿。在她八岁的时候母亲去世了,父亲将她许配给了历阳人段氏,两家常常同船往来江湖之间做生意。谢小娥十四岁那年正式过门,但是没有多久父亲和丈夫就遇上贼匪被劫杀了,两家的亲友都无一幸免。谢小娥自己也伤了头,折了脚,掉入江中漂流,后来被其他商船救起,一晚上才活过来。从此谢小娥就开始了流浪乞讨的生活,最后来到上元县,投靠了妙果寺尼姑净悟。当初,谢小娥父亲死的时候,小娥曾经梦到父亲对自己说:“杀我的人,‘车中猿,门东草’。”几天以后,又梦到丈夫说:“杀我的人,‘禾中走,一日夫’。”谢小娥想不出这两句话有什么意思,就写下这些话,到处求访智者解答语谜,但是过了多年之后仍然没有解开。唐宪宗元和八年,李公佐辞了江西从事之官后乘船来到建业,登临瓦宫寺楼阁,寺中的僧人将谢小娥的遭遇告诉了李公佐。李公佐靠在栏杆上用手指不停地在空中比划,一面沉吟思索,突然解出语谜,赶紧让寺中小童将谢小娥叫来,对她说:“杀你父亲的人叫申兰,杀你丈夫的人叫申春。所谓‘车中猿’,‘车’的中间是一个‘申’字,而且‘申’不就是属猴吗?草下面有门,门中有东,这是个‘兰’字,而‘禾中走’就是穿田而过,也是一个‘申’字。‘一日夫’,‘夫’上面有‘一’笔,下面有个‘日’字,合起来就是‘春’字。因此杀害你父亲和丈夫的人很明显地就是申兰和申春。”谢小娥听后痛哭不止,再次叩头拜谢李公佐,并在衣服内里上写下了‘申兰申春’四个字,发誓一定要找到这两个贼人,为自己的父亲和丈夫报仇。从此,谢小娥改换男装,为人佣工。一年以后,谢小娥来到浔阳,看到有人贴出告示招佣人,谢小娥便前去应征,询问主人的姓名,发现是申兰。谢小娥心头涌起一股恨意,但是表面上仍然不动声色。(边批:谢小娥是个有心人。)两年多过去了,谢小娥在申兰身边非常得宠,凡是财物收支都要交由她经手。谢小娥每当看到故人的衣物,只能暗自流泪伤心。申兰和申春是同宗兄弟,申春住在江北的独树浦,兄弟两个人感情非常好,来往密切。一天,申春带来一条大鲤鱼、水果以及好酒来探望申兰,兄弟俩以及其他贼人酣饮到半夜,后来其他贼人都相继离开了,只剩下申春醉倒在内室中,而申兰也不胜酒力,醉卧在庭院里。谢小娥暗中把申春反锁在内室,(边批:贼人在掌握之中,可以从容摆布。)抽出佩刀,割下了申兰的脑袋。然后邀集邻人帮忙,擒拿下被锁在内室的申春。经过清理,他们历年所虏获的财货,总共有数千万之多。申兰、申春还有数十个党羽,谢小娥平时早就已经记下了他们的名字,将他们一一擒下斩杀。当时浔阳太守为了嘉勉谢小娥的孝行,免去了谢小娥杀人的死罪。后来谢小娥竟削发出家,终身为尼。(边批:还应该表彰谢小娥的行为,怎么能只免死呢?)
评译
一般人可能会有谢小娥的智慧和勇气,但是这份多年来寻访贼人的坚忍精神,却是万万不及的。
注释
①估客:商人。
②李公佐:唐朝进士,本篇其实即是他所作的传奇小说《谢小娥传》。
③纸榜子:纸做的招贴告示。
作者:冯梦龙
【原文】
锦衣卫经历沈炼,以攻严相得罪,谪佃保安。时总督杨顺、巡按路楷皆嵩客,受世蕃指:“若除吾疡,大者侯,小者卿。”顺因与楷合策,捕诸白莲教通虏者,窜炼名籍中,论斩,籍其家。顺以功荫一子锦衣千户,楷侯选五品卿寺。顺犹怏怏曰:“相君薄我赏,犹有不足乎。”取炼二子杖杀之,而移檄越,逮公长子诸生襄。至则日掠治,困急且死。会顺、楷被劾,卒奉旨逮治,而襄得末减问戍。襄之始来也,只一爱妾从行,及是与妾俱赴戍所,中道微闻严氏将使人要而杀之,襄惧欲窜,而顾妾不能割,妾曰:“君一身,沈氏宗祧所系,第去勿忧我。”襄遂绐押者:“城中有年家某,负吾家金钱,往索可得。”押者恃妾在,不疑,纵之去。久之不返,押者往年家询之,云:“未尝至。”还复叩妾,妾把其襟大恸曰:“吾夫妇患难相守,无倾刻离,今去而不返,必汝曹受严氏指,戕杀我夫矣。”观者如市,不能判,闻于监司,监司亦疑严氏真有此事,不得已,权使妾寄食尼庵,而立限责押者迹襄。押者物色不得,屡受笞,乃哀恳于妾,言:“襄实自窜,毋枉我。”因以问亡命去。久之,嵩败,襄始出讼冤,捕顺、楷抵罪,妾复相从。襄号小霞,楚人江进之有《沈小霞妾传》。
〔评〕严氏将要襄杀之,事之有无不可知。然襄此去实大便宜,大干净。得此妾一番撒赖,即上官亦疑真有是事,而襄始安然亡命无患矣!顺、楷辈死,肉不足喂狗,而此妾与沈氏父子并传,忠智萃于一门,盛矣哉!
译文及注释作者:佚名
译文
明朝锦衣卫经历沈炼因批评丞相严嵩而获罪,被没收田产才得以保全一命。当时总督杨顺、巡按路楷都是严府的座上客,严嵩的儿子严世蕃指使他们说:“只要你们能为我除去心头痛,功大者封侯,功小者封卿。”杨顺和路楷商议,拘捕有通敌嫌疑的白莲教徒,将沈炼也列入名单中,斩首抄家。杨顺因谋害沈炼有功,庇荫儿子当上锦衣千户;路楷却晋升为侯选五品卿寺。因此杨顺满心不高兴地说:“丞相是否认为我不够尽力,不然为什么对我的封赏这么少?”于是再下令杀沈炼的两个儿子,并且发公文逮捕沈炼的孙子沈襄。公文一到,官府立即逮捕沈襄。沈襄命在旦夕,正巧此时杨顺与路楷分别遭到弹劾,皇帝下令逮捕两人治罪,因此沈襄得以减罪,只发配边地戍守。当初逮捕沈襄时,他的一名爱妾也要求随行,而今沈襄也带着爱妾前往戍地。走到半途,沈襄听到严嵩派人来杀他的传闻,心中害怕,想趁机逃逸,但又舍不得丢下爱妾。爱妾说:“夫君身系沈氏一门香火,只管逃命,不要顾虑我的安危。”于是沈襄就骗押解的吏卒,说城中有户年姓人家,欠沈家钱,只要去就能讨得债款,愿将讨得的债款分送押解的大哥。吏卒见他爱妾在自己手上,就放心地答应他去讨债。过了许久,不见沈襄回来,吏卒便前往年家询问,年家的家人说根本没看见沈襄来过。吏卒找不到沈襄,再回到住所,爱妾一把揪住吏卒衣领,大哭着说:“我们夫妻二人患难相守,从不曾有片刻的分离,今天我丈夫出门后就不见他回来,一定是你们受了严嵩的指使,杀了我的丈夫。”在旁围观的人很多,众人也无法断定谁是谁非,只好请监司裁夺,监司心中也怀疑是严嵩指使,但又没有确实证据,只好暂时命沈妾寄住尼姑庵,而下令吏卒在限期内找到沈襄。吏卒遍寻不着沈襄,又多次遭到鞭打,只有哀求沈妾,强调沈襄是私自逃逸,表明自己的无辜,接着吏卒也弃职逃亡。后来,严嵩终于遭到弹劾,这时沈襄才露面申冤,官府将杨顺、路楷下狱治罪,沈襄与爱妾两人又再度团圆了。沈襄号小霞,楚人沈进著有《沈小霞妾传》。
评译
狱中囚私出入,非法也,诏狱甚矣。方群逻押至,不以宰为奇货哉!言胆薄坚其志,言多金中其欲,忍谑以坚之,空橐以饵之,怠守者而逸宰,固已在吾算中矣。出其不意,持一弱以羁众强,假令身毙老拳之下,罪人其免乎?至群凶先我死,而目可瞑也。妇之智不必言,独其猝不乱,死不怵,从容就功,有丈夫之智所不逮者!惜传者逸其名,虽然,千秋而下,知有一邑宰妾在浣纱女、锐司徒妻、车中女子之俦,斯不为无友也已!
注释
①沈炼:进士出身,性格刚直,嫉恶如仇,因得罪严嵩父子被害。
②越:绍兴,沈炼的家乡。
③迹襄:追查沈襄的踪迹。
作者:冯梦龙
【原文】
唐滕王极淫。诸官美妻,无得白者,诈言妃唤,即行无礼。时典签崔简妻郑氏初到,王遣唤。欲不去,则惧王之威;去则被王之辱。郑曰:“无害。”遂入王中门外小阁。王在其中,郑入,欲逼之,郑大叫左右曰:“大王岂作如是,必家奴耳。”取只履击王头破,抓面流血,妃闻而出。郑乃得还。王惭,旬日不视事。简每日参候,不敢离门。后王坐,简向前谢,王惭,乃出。诸官之妻曾被唤入者,莫不羞之。
〔评〕不唯自全,又能全人,此妇有胆有识。
译文及注释作者:佚名
译文
唐朝的滕王李元婴贪淫好色,见到哪位官员的妻眷稍有姿色,就假传王妃召唤,等到官员的妻眷入府之后,就对其加以染指。当时典签崔简的妻子郑氏初来乍到,滕王派人召唤郑氏前往王府。崔简不愿意让自己的妻子前去,但又畏惧王爷的权威,去又害怕妻子遭到王爷的侮辱。郑氏说:“不必担心。”郑氏来到王府之后,就被带到王府中门外的阁楼,这时王爷已经在阁楼等候她了,郑氏进来,王爷就想要强行逼郑氏就范。郑氏大叫来人,一面说:“这哪里是王爷会做的事呢,你肯定是王爷府中的奴仆!”说完脱下鞋,照着王爷的头猛打,并用手将王爷的脸抓得到处都是血。王妃听到打骂的声音,跑到阁楼上来一探究竟。于是郑氏安然脱身返回家中。王爷觉得非常羞惭,十多天都不敢到官府处理公事。崔简每天都站在王府门外面守候,不敢离开半步。后来王爷坐着,崔简上前谢罪,王爷惭愧,这才出来。那些曾经被王爷召入王府的妻眷,都羞惭得不敢见人了。
评译
崔简的妻子不仅仅保全了自己的名节,也使别的妇女不再遭受王爷的逼迫,郑氏不但有胆量,更有见识。
注释
①得白:得以保持清白。
作者:冯梦龙
【原文】
某家娶妇之夕,有贼来穴壁。已入矣,会其地有大木,贼触木倒,破头死。烛之,乃所识邻人。仓惶间,惧反饵祸。新妇曰:“无妨。”令空一箱,纳贼尸于内,舁至贼家门首,剥啄数下,贼妇开门见箱,谓是夫盗来之物,欣然收纳。数日夫不还,发视,乃是夫尸。莫知谁杀,因密瘗之而遁。
译文及注释作者:佚名
译文
有一民家娶媳妇的那天晚上,有小偷挖墙想入宅偷东西,不巧碰倒了屋内的一根大木柱,竟然被大木柱给压死。夫妇俩点燃烛火一看,原来是熟识的邻居,惊异之下,新郎倌反而害怕会惹祸上身。新妇说:“不要怕。”她要丈夫挪出一只空箱,将邻人的尸首放在大箱中,抬到邻人的家门口,然后轻敲几下大门,立刻走开。邻妇闻声打开大门,见门口有一只大箱子,以为是丈夫偷来的财物,就很高兴地把箱子抬进屋内。几天后,见丈夫还不回来,打开箱盖,赫然发现箱中装的竟是丈夫的尸体,也不知道是谁杀的,只好秘密埋了远走他乡。
注释
①剥啄:敲门。
作者:冯梦龙
【原文】
辽阳东山虏,剽掠至一家,男子俱不在,在者唯三四妇人耳。虏不知虚实,不敢入其室,于院中以弓矢恐之。室中两妇引绳,一妇安矢于绳,自窗绷而射之。数矢后,贼犹不退,矢竭矣,乃大声诡呼曰:“取箭来。”自绷上以麻秸一束掷之地,作矢声,贼惊曰:“彼矢多如是,不易制也。”遂退去。
〔评〕妇引绳发矢,犹能退贼。始知贼未尝不畏人,人自过怯,让贼得利耳。
译文及注释作者:佚名
译文
明朝时期辽阳女真人南下剽掠,到了一户人家中,这户人家中的男人都不在,只有三四名妇人在室内。但是山贼不明白屋内的状况,因此不敢贸然闯入,于是先在院子中向屋内发箭恐吓,屋内的两名妇人分别拉着绳的两端,另一名妇人把箭放在绳子的中央,从窗口向外射箭还击,发射了几箭之后,山贼仍然没有退却,但是妇人手中已经没有箭可以发射了,于是就故意大声喊道:“拿箭来!”接着就将一捆麻秆丢在地上,乍听之下仿佛是箭。山贼听后大吃一惊:“他们箭多,不容易制服。”于是退走。
评译
几位妇人牵绳发箭,居然将贼人击退了。看来贼人没有不害怕人的,人有时候就是本身太过于怯懦了,才会让贼人得利。
注释
①辽阳东山虏:指明朝时东北地区的女真族人。
作者:冯梦龙
【原文】
秦发卒戍边,女子木兰悯父年老,代之行。在边十二年始归,人无知者。
韩氏保宁,民家女也。明玉珍乱蜀,女恐为所掠,乃易男子饰,托名从军,调征云南。往返七年,人无知者。虽同伍亦莫觉也,后遇其叔,一见惊异,乃明是女,携归四川,当时皆呼为“贞女”。
黄善聪,应天淮清桥民家女,年十二,失母。其姊已适人,独父业贩线香。怜善聪孤幼,无所寄养,乃令为男子装饰,携之旅游庐、凤间者数年,父亦死。善聪即诡姓名曰张胜,(边批:大智术。)仍习其业自活。同辈有李英者,亦贩香,自金陵来,不知其女也,约为火伴。同寝食者逾年,恒称有疾,不解衣袜,夜乃溲溺。弘治辛亥正月,与英皆返南京,已年二十矣,巾帽往见其姊,乃以姊称之。姊言:“我初无弟,安得来此?”善聪乃笑曰:“弟即善聪也。”泣语其故,姊大怒,(边批:亦奇人。)且詈之曰:“男女乱群,玷辱我家甚矣!汝虽自明,谁则信之?”因逐不纳,善聪不胜愤懑,泣且誓曰:“妹此身苟污。有死而已。须令明白,以表寸心。”其邻即稳婆居,姊聊呼验之,乃果处子,始相持恸哭,手为易去男装。越日,英来候,再约同往,则善聪出见,忽为女子矣,英大惊,骇问,知其故,怏怏而归,如有所失,盖恨其往事之愚也,乃告其母,母亦嗟叹不已。时英犹未室,母贤之,即为求婚,善聪不从,曰:“妾竟归英,保人无疑乎?”边批,大是。交亲邻里来劝,则涕泗横流,所执益坚。众口喧传,以为奇事,厂卫闻之,(边批:好媒人。)乃助其聘礼,判为夫妇。
〔评〕木兰十二年,最久;韩贞女七年,善聪逾年耳。至于善藏其用,以权济变,其智一也。
若南齐之东阳娄逞、五代之临邛黄崇嘏,无故而诈为丈夫,窜入仕宦,是岂女子之分乎?至如唐贞元之孟妪,年二十六而从夫,夫死而伪为夫之弟,以事郭汾阳;郭死,寡居一十五年,军中累奏兼御史大夫。忽思茕独,复嫁人,时年已七十二。又生二子,寿百余岁而卒。斯殆人妖与?又不可以常理论矣!
译文及注释作者:佚名
译文
前秦时期,有一位老人接到了戍守边疆的命令,女儿木兰可怜父亲上了年纪,就装扮成男子代替父亲从军,戍守边疆十二年后才返回了家乡,但是没有人知道她的女儿身。
韩保宁是位民家的女孩。元末时期明玉珍在蜀地叛乱,韩保宁害怕被贼兵俘获受到侮辱,就装扮成男子,更换姓名从军。她被调往云南作战,前后共七年,无人知她是女扮男装。就连一起打仗征战的伙伴也没有察觉到。后来在路上遇到她的叔父,见面十分惊异,才道破她是个女儿身,于是叔父带她回到四川,当时乡人都称韩保宁是“贞女”。
黄善聪是应天府怀清桥畔的一位民家女,在她十二岁的时候母亲去世,当时姐姐已经嫁人了,父亲以卖线香为生。看到黄善聪年纪尚小,没有人照顾她,于是就将她改扮成男孩子的模样,跟随自己在庐州、凤阳等地贩卖线香。几年以后,黄父也去世了,于是黄善聪就改名换姓叫张胜,(边批:智术高明。)仍然承袭了父亲的旧业,卖香生活。同行中有个叫李英的人,从金陵来,不知道张胜是个女子,两人结伴一起卖香,一年多来同寝共食。只是张胜常常称自己有病,不脱下衣袜,到半夜的时候才盥洗净身。弘治辛亥年正月,张胜和李英一起回到南京,这时她已经二十岁了。一天黄善聪头戴巾帽前去探望姐姐。姐姐初见一名男子称呼自己姐姐,就说:“我没有弟弟,你怎么会来?”黄善聪笑着说:“弟弟就是善聪。”哭着说明原因。姐姐生气了,(边批:也是位奇人。)并且骂道:“男女同住在一起,简直是败坏我们家的门风!你虽然自称是清白的,但是有谁会相信你呢?”要将黄善聪赶出门。黄善聪不由得心中产生了恨怨,一面哭一面发誓说:“如果妹妹的身子遭到了玷污,愿意一死表明心意。”刚好邻居是一名有经验的产婆,姐姐请来产婆验身,证明妹妹仍然是处女,这时姐姐才抱着妹妹痛哭起来,亲手为妹妹脱去了男装。过了一段时间,李英前来探望她,想要约张胜一起再去卖香,结果看到回复女儿身的黄善聪,不禁大吃一惊,问明原因之后,才若有所失地回家了。或许是李英在心中埋怨自己过去反应太过迟钝了,回到家后,就将黄善聪改扮男装的事情告诉了自己的母亲,他母亲听后也是惊叹不已。李英尚未成家,他母亲是位贤德的妇人,就托人说媒,黄善聪却拒绝说:“如果我嫁给李英,还有人会相信我的清白吗?”(边批:说得很对。)两家的亲友,邻里纷纷劝说,但是黄善聪流着眼泪,坚持不肯答应。事情传开以后,乡人都认为这是件奇事,厂卫听说这件事之后,(边批:好媒人。)资助李英娶妻的聘礼,判决二人成为夫妇。
评译
三个人中木兰装扮成男儿的时间最长,共十二年,韩贞女是七年,黄善聪是一年多。但是三个人能不露任何痕迹,避人耳目的智慧是相同的。
但说起像南齐时期东阳妇人娄逞,五代时期临邛妇人黄崇嘏,没有理由地去装成男子,去争取功名,这又怎么是女子该守的本分呢?唐朝贞元年间有位姓孟的妇人,二十六岁时嫁人,丈夫死了以后,假称是丈夫的弟弟,在郭子仪的手下当差,郭子仪死后十五年时间里,她竟然官至御史大夫。有一天又突然想要嫁人了,当时她已经七十二岁了,婚后生下了两个孩子,活到一百多岁才死。我想这妇人恐怕是人妖吧,天下有很多事情是没有办法按照常理去推断的。
注释
①秦:花木兰的故事发生的时代众说纷纭,不易确定。此处或指十六国时的前秦。
②稳婆:接生婆。
③厂卫:东、西厂和锦衣卫的合称,明朝的特务机关,势力极大,百姓不敢不从,所以边批称之为好媒人。